那天凌晨发生在上海产房的事,我至今难忘。雨整夜没停,敲在窗上的声音像有人撒了一把碎米。三号产房在一点十七分还亮着刺眼的灯,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味、汗和血的味道,产妇的痛呼声一阵紧过一阵。
负责接产的是唐主任,产妇叫温若宁,三十一岁,生的是第一胎。她已经疼了很多小时,头发潮湿地贴在脸上,手死死攥着床边的扶手,脸色苍白。她丈夫顾明远在门外来回走着,焦急不安。那时我是许安宁,本该在新生儿观察室做记录和护理,两年前的一次意外让我不再常进产房,可今晚人手不足,被唐主任直接叫进来“搭把手”。
产房的热浪扑进来时我胃里就翻了一下。我扶着温若宁的肩,机械地提醒她吸气、用力。她在阵痛时抓住我的手腕,声音里带着恐惧问:“护士,我还能行吗?”我也只好答应她很快就能见到孩子,言语里带着我自己也在强撑的心情。
在一阵更猛烈的用力声中,孩子出来了。先是一阵短促的哭声,随即变成响亮有力的啼哭——是个女婴。助产士姜姐松了口气,唐主任确认情况后让剪脐带。脐带被剪断时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,我照常把腕带套上她纤细的脚踝,准备记录体重。忽然,哭声戛然而止。房间里一下静得令人害怕。
女婴睁着眼,眼神出奇地清明和直视,像是认得什么似的。还没等我叫人来,她的小嘴微动,然后说出一句话——不是含糊的啼哭,而是清晰的语句:“许安宁,别蹲着,妈妈要流血。”话是奶声奶气的,但每个字都听得分明。
我像被冰水浇到一样,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,镊子剪刀滚得到处都是,整个身体软了,靠着器械柜滑坐下去。姜姐和唐主任都愣住了,温若宁虚弱地问孩子怎么了。女婴很快又像普通新生儿一样轻声哼着闭上眼,仿佛刚才的话从未出口,但我们都听见了。下一秒,温若宁身下的血突然多起来,远超正常产后出血的量,迅速把垫巾浸湿,沿床沿往下滴落。
当下的情景把我两年前的记忆狠狠拉回:那次也是在类似的灯光下,也是那样的血,还是有人喊着我的名字,而我当时愣了七八秒。那次病人虽然救回来了,但子宫没保住。自那以后我被调离产房,躲在透明婴儿床后面,惯性地以为远离出血就能躲过恐惧。
这次女婴又叫了我的名字,把我从过去的瘫软里猛然拉回现实。唐主任大声喊我的名字,我咬破舌尖借以让自己清醒,咬到脆生的疼痛把我拉回现时。我支撑着站起来,手抖得厉害,却把自己逼回流程:大声呼叫启动产后出血应急,安排抢救车,通知血库备血,按卡片记录时间和估算出血量,周围的人立刻分工配合。
血流不断,产房里一片紧张。那一刻我既觉得不可思议,又只能把所有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抢救上——手头的每一步都有可能决定温若宁能否保住生命。新生儿的那句陌生又熟悉的话像一根针,刺破了我试图建立的安全防线,也逼着我重新面对曾经的软弱,直到动作回到训练里那样迅速有序。